题记

第一次见到雀鸟八音盒,那时我正在直播,和往常一样,哒哒哒地打字,突然一阵悦耳的鸟鸣吸引了我,那是真的鸟吗?它上下挥舞翅膀,旋转着身体,发出悦耳的叫声,侧耳去听,还能听到齿轮扭动的机械声。我很惊讶地给大家分享视频,赞叹道:这是何等尤物!

雀鸟总是唤起我的记忆:我床背靠着的墙上,有一扇对着榕树的窗户。每到春天和夏天,午觉中的我总能被鸟叫唤醒,顿时觉得,那些不需要学习,不需要工作的飞鸟,似乎比我更加自由呢。也许正是这种对自由的向往,让2500年前的希腊学者和工匠们制造了一种带有滑轮的木鸟,即使这种木鸟只能短暂地滑翔,也已经让这群无法脱离地心引力的人类感到惊喜。在那四百年后的中国,墨翟用木条制成的木鸢飞向天空的一刻,人类似乎解锁了对天空的恐惧,开始试图去了解,去模仿和控制天空中的一切。

/ 鸟与泉 /

在公元817年,拜占庭官员参观巴格达时,曾形容一座树宫(the place of the tree),它建立在河流附近,在树宫里,有几只会旋转的木鸟。

“树宫”里的鸟会随着水流旋转和上下移动

我可以想象,当使者站在“树宫”之前,应该是和我第一次见到雀鸟那样诧异吧。这是第一次有记载的“雀鸟”结构模型,似乎它打开了某种幻想的开关。在之后的文献中,越来越多的城市开始有类似“树宫”的装置。

公元946-948年之间,意大利乌特普朗主教(Liudprand)造访君士坦丁堡时,描述了一件类似的装置:在一座水房上有灵活运动的小鸟,可以张开口部,扭动身体。根据这段描述,机械控版画师Saloman de Caus在1615年复原了其结构。

1615年,Saloman de Caus制作的“Les Raisons des forces moucantes”版画

1615年,Saloman de Caus制作的“Les Raisons des forces moucantes”版画,描绘鸟的内部结构

人们发现这样的装置似乎可以很合理地和喷泉结合在一起。在文艺复兴时期,为查理五世工作的机械师Agostino Ramelli,应皇室邀请研究机械复制鸟鸣的可能性时,提出一个观点,可以利用水的气压,吹动笛子,发出类似鸟鸣叫的声音,并制作出结构图。

Agostino Ramelli提出的机械鸟鸣喷泉

在皇室制作了这样一件喷泉后,贵族们争相学习,不断在自己的花园中建造这种会唱歌的喷泉。还有一件作品也让我印象深刻:一位贵族试图在室内也能欣赏这样的盛景,便让人制作一个类似花瓶的室内喷泉,用一根管子连接到另一个房间,一个专门的仆人吹着带着延长管的笛子供贵族们享受(手动微笑)。

文艺复兴时期的室内鸟鸣喷泉

贵族们以享受鸟鸣为乐趣,但我从中世纪的诗句当中,总能感受到艺术家们对鸟的喜爱,相信它们会带来祝福。在黑暗的中世纪,我们依然可以看到人们在庆典上用放飞鸟来象征祈求福祉。

st. Louis Accompanied by his Mother

/ 鸟与乐 /

在17到18世纪,贵族之间流行禁锢金丝雀作为宠物,圈养这种原本自由的动物,似乎成为他们追求自由的一种方式。我们总能在那个时期的绘画中找到零星线索,比如下面这幅来自法国艺术家Nicolas Lancret的布面油画作品,描绘一群带着金丝雀出游的贵族们。

Nicolas Lancret(1690-1743), The Bird Cage

在J. C. Hervieux De Chanteloup出版于1718年的一本书《The Canary Bird》中,他提到几种机械八音盒,其中一种特别有趣,叫做 “Serinette” :这是在18世纪初期,法国东部地区制造的一种由小管风琴组成的手摇乐器,它能发出类似于鸟鸣的声音,设计用来教金丝雀学习曲调。

18世纪法国地区的“Serinette”.(图片来源于网络)

作家 Hervieux 在书里对这件乐器评价道:所有的人,在没有病痛的打扰下,在不同的地方转动这件乐器,也可以带来极大的幸福感。

在那个只有极少部分人能够演奏乐器的时代,可以想像,这样一件只要摇动就可以演奏的乐器,可以给人带来多大的惊喜。

/ 皮埃尔.雅克德罗 /

我们做了这么多的铺垫,希望让大家能够代入历史,了解 “雀鸟” 的本源,它并不是凭空出现,而是因着对自由和天空的向往,历经千年一步步实现出来的。

而最终将这一切用高超的技巧组合在一起的,是 Pierre Jaquet-Droz (皮埃尔.雅克德罗,1721-1790 )。这位出生于 1721 年的机械师,可以称作天才,他在 1767-1774 之间制作的机械玩偶,就可以证明。在故宫中也有一件由乾隆皇帝收藏的写字娃娃(Automaton),可以在发条的驱动下写下 “八方向化,九土来王” 八个字。

皮埃尔.雅克德罗的写字娃娃甚至可以更改 “程序”,让写字娃娃写出不同的内容。但是我们的故事要从 30 岁的皮埃尔讲起,那时他的妻子 Marianne Sandoz 刚刚去世,紧接着他们的女儿也去世。伤心欲绝的皮埃尔在纳沙泰尔( Neuchâtel )总督 Milord Maréchal 的建议下,带上他制作的 6 架钟表, 前往西班牙觐见酷爱艺术的西班牙国王费尔南多六世 (Fernando VI). 

在 6 架超凡的钟表之中,有一架让人无法忘记:在铜鎏金装饰的木质钟表上,有一个铜鎏金鸟笼,里面是一只不断挥动翅膀,左右旋转鸣叫的雀鸟。

作为藏家怎么能不展示下 Pierre Jaquet-Droz 的签名~图片来自Jaquet-Droz,这件钟表计划

我们之前介绍过,那时候的八音盒 “Serinette” ,是根据转筒上的针,拨动开关,控制汽笛的开合。这样一件只需要上弦就能够自动运行的雀鸟,可以说是将钟表水平提高了一大步。

我们来看看这类钟表的机芯结构:

这件鸟笼雀鸟在1998年以179500瑞士法郎成交,图片来自Antiqurum

他使用芝麻链作为动力源,将其他所有的结构都缩小了放置在盒子的不同位置。这样的设定其实也是大大增加了雀鸟的可能性。他从西班牙回家乡后,与他的养子让.弗雷德里克.雷索(Jean-Frédéric Leschot),一起开办了他们的工坊 Jaquet-Droz,开始为全世界的贵族和富豪定做钟表,我在研究的时候找到一段皮埃尔给雷索的信件,记载当时的购买记录:

…The mechanical portion of a pair of large cages with two birds hopping, natural song and duo. A Large carillon which animates a star with 3 changes, a temple above the cage with turning columns, a bird in the center, above that a double flower which opens and turns, a spiral and a flying butterfly, and in addition a 24-hour clock sounding hours and quarter hours, and repeating… £ 1200

                                                             ——letter of July 18, 1798 to Tite Leschot

当时的 1200 英镑大约相当于如今的 288 万人民币,数据来源:MeasuringWorth.

那时垂暮的皮埃尔,已经不再制作雀鸟,虽然从 Jaquet-Droz 工作室出产的雀鸟和钟表都有着戳记,但实际制作的工匠是雷索和皮埃尔的儿子亨利 (Herny Jaquet-Droz)。他们不断将业务拓展到伦敦,瑞士,意大利,中国等地。在故宫博物院的藏品中,有几件令人印象深刻的 雀鸟音乐钟,正是 Jaquet-Droz 的作品。

收藏于故宫博物院的 Jaquet-Droz 铜镀金雀鸟音表,图片来自:故宫博物院

可惜的是,在1879年,由于一笔销往中国的八音表并没有得到付款, Jaquet-Droz 伦敦公司遭遇破产,同时期也遇到法国大革命,他的买家们逐渐减少,导致 Jaquet-Droz 品牌最后难以支撑。Jaquet-Droz 父子也在1890年前后相继去世,留下雷索苦苦支撑 Jaquet-Droz 品牌。

当我们的 Jaquet-Droz 先生还在世的时候,就有许多的钟表匠人们尝试通过复制零件来模仿制造雀鸟,从一开始的局部零件的替换,到整体工艺的改良。也许正是这些“继承者们 ”,才将雀鸟这工艺流传至今。

/ 继承者们 /

在后 Jaquet-Droz 时代的雀鸟八音盒,正是通过这些直接、间接的继承者们,流传至今。

Jacob Frisard ( 1753-1810 )

他作为雷索最得力的助手,曾经长时间在 Jaquet-Droz 工作室工作。 1800 年 Jaquet-Droz 工作室破产以后,他仍然和雷索以书信密切往来,在信中也表达了他想建立个人品牌的愿望。最后他的想法实现了,但是在当时的政治局势下,他的品牌一直不温不火,仅仅持续了几年就难以为继,他也在 1810 年返回日内瓦的时候去世。对于藏家而言,带有 Jacob Frisard 签名的雀鸟八音盒确是十分稀少的,每每出现,都是被不低于 Jaquet-Droz 作品的价格拍出。

带有 Jacob Frisard 签名的一件雀鸟作品,2012年7月在佳士得以 94,850 英鎊拍出。图片来源:佳士得

Jacob Frisard 的雕花签名

Rochat 父子

首先我们讲讲父亲 Davod Rochat( 1746-1812 ),他和 Jacob Frisard 一样,在 Jaquet-Droz 工作室工作。1800 年左右,他成立了自己的品牌 Rochat,他的发展比 Jacob Frisard 要顺利的多,他和他的儿子们:Jacques François Elisée Rochat, ( 1771–1836 ),  David Frédéric Henri Rochat, (1774–1848),Henri Samuel Rochat, (1777–1854 ),一起在日内瓦将 Rochat 品牌经营壮大至今。

由Frères Rochat制作的雀鸟八音盒,图片来源:Frères Rochat 公司

这是 Rochat 品牌最著名的枪型雀鸟鼻烟壶,是 Frères Rochat 为一位中国富豪而制作,图片来源:Frères Rochat 公司

既然作为藏家,不能缺少的就是研究 Frères Rochat 的标志,他常常使用缩写 FR 作为标志(François Elisée Rochat ),偶尔也会使用数字“ 7 ”,作为标记。

Frères Rochat 的 FR 标

Frères Rochat 的 “ 7 ” 标

值得一提的是,如今还在生产制作雀鸟的公司,仅剩下 Frères Rochat 一家,现在属于瑞士御爵的子公司。

Charles Abraham Bruguier (1818-1891)

“From Charles to Bruguier is just one step, but it is an important one “

                                                            — Journal Suisse d’Horlogerie

这句话来自19世纪的评论家 Journal Suisse d’Horlogerie。简单来讲,Rochat 对雀鸟的贡献在于打开雀鸟的装饰局限:它可以在一个四方的盒子里,也可以是一把富丽堂皇的枪,或可以藏在随身携带的怀表里。然而 Bruguier 却是真正意义上的革新,他完善了雀鸟的机械结构,使其不再局限于源自 Jaquet-Droz 的机械结构,特别是雀鸟的声音上,变得更加多样。

佳士得 2010 年春拍中的 Charles Abraham Bruguier 银珐琅雀鸟,估价 560,000 港币。

Bontems 家族(19世纪后半叶)

其中最需要说的应该是 Blaise Bontems(1814-1893)和 Charles Jules Bontems (1848-?),这两位可以说是 19 世纪后半叶最出名的工匠了,他们将法国很多首饰工艺融入到雀鸟之中,更追求雀鸟在环境中的装饰感,所以有许多场景型的雀鸟作品。

 

/ 20 世纪雀鸟八音盒  /

德国的雀鸟八音盒品牌 Griesbaum 可以作为20世纪雀鸟八音盒的代表。 Griesbaum 由创始人 Karl Griesbaum(1872-1941)在1905 年的黑森林边上的小镇特里被格(Triberg)创立。他起初经营小型机械,后来有一位旅行商人来到他的工作室,大力赞赏了黑森林咕咕鸟钟的神奇,让从小在黑森林附近长大的 Karl 有兴趣开始研究这些能发出鸟叫的机械钟表。

经过十数年的研究学习,并大量购买来自巴黎的 Botems 雀鸟后,在 1920 年代,Griesbaum 终于研究出属于自己的雀鸟八音盒。根据资料描述,Griesbaum 的第一个雀鸟,是一个木头鎏金底座的单鸟,但是在不久之后,他就自主研究出了双鸟的雀鸟八音盒。

Griesbaum 最成功的地方在于对雀鸟鸣叫部分的改良,使用了更为现代的汽笛作为发声部件。相比于前人的雀鸟,Griesbaum 雀鸟的鸣叫部分更加响亮,机芯的运动能力高于前人,我们常常能发现 19 世纪的雀鸟运转不流畅,声音沙哑,老雀鸟很难做到状态完好,大部分19世纪中期的雀鸟八音盒都必须交给专业的表匠维护后才能恢复音色。

日常晒藏品:

我收藏的Griesbaum银单鸟。

我曾经收藏的Griesbaum银单鸟。

我曾经收藏的Griesbaum银单鸟。

我曾经收藏的 Griesbaum 特殊鸟笼珐琅彩单鸟。

我收藏的 Griesbaum 稀有陶瓷彩绘单鸟。

我收藏的 Griesbaum 稀有 925 银女神单鸟。

我收藏的 Griesbaum 稀有 925 银双鸟。

收藏建议:

1. 收藏雀鸟一定要试听声音、观看雀鸟的运动,声音不连贯或沙哑的雀鸟不要轻易入手;机械运动上,不连贯,有明显卡顿的也需要注意。

2. 雀鸟的机芯一般都差不多,但是根据外壳材质从一般到稀有分为普通金属,银,普通金属珐琅彩,银底珐琅,陶瓷面,和定制面。

3. 雀鸟和其他藏品一样,要注意年代,品牌和工匠,多多注意印压在机芯上的签名或者符号。

4. 一定不要贪小便宜。现在市场上有很多雀鸟,是私人根据破损的机芯自己改造,价格也很低,据说也有人专门复刻雀鸟谋利。从专业的购买渠道和藏家手里购买是十分有必要的。

保养建议:

雀鸟的鸟羽是用真羽毛制作而成,所以雀鸟八音盒不要放置在潮湿的地方,也尽量避光。如果运输或者长时间不使用,请放空发条。多使用才能保证机芯的流畅运转,每过 5-10 年可以重新找表匠上油。

呐~这篇拖了一年多的雀鸟文章终于写好了,其实在写这个文章的时候,有许多的资料都是自己在图书馆一点点查的,基本属于绝版文献,也是为了大家可以在文章中学习到一些小知识。在看很多来往信件,各种评论的时候,我也感受到雀鸟八音盒带给人们的惊喜和愉悦,就像我文章开头写的一样:是一种对自由的向往。

如果大家有什么收藏向想要了解,或是想要分享给更多的人,请联系我吧~让我们愉快地享受收藏生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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