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我的先入之见,中国人若对西方美术有痴迷的话,那最大的痴迷就是文艺复兴。

迷文艺复兴,最大的原因又可能是:看得懂,以及觉得它美。

但上述这两点可能都是误读——

以前读美术史,总觉得讲述文艺复兴的那部分信息过载,圈外的读者看一遍,就算能记住“文艺复兴三杰”,别的人物却往往应接不暇;

学术专著虽然避免了泛泛而谈,但对于想快速获得关于文艺复兴的框架和印象的读者而言,又常常显得过于驳杂深奥,超出“入门级读者”的心理预期;

后来市面上当然也有解决此类“痛点”的出版物,短小精悍,图文并茂,而且颇重“设计”,以期让读者“三分钟了解达·芬奇”,或“五分钟读懂文艺复兴”。

第三种情况固有其成因,某种程度上也起到了一点“普度众生”的效果,但此类“常识性”读本看多了也会坏菜——就跟吃快餐一样,肚子是暂时填饱了,但顿顿这么吃肯定觉得腻,而且最后多半要落下个营养不良的病根。

杨好的这本《细读文艺复兴》,基本上避免了上面几个毛病。

它的好,好在清晰。

你看目录就知道:

空间轴上,按照文艺复兴发生和发展的地域分布,切分为佛罗伦萨画派、威尼斯画派和北方文艺复兴——后者往往是很多讲述文艺复兴的著作语焉不详的部分,在本书得到了很好的展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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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内页图

时间轴上,以出生先后或成名早晚来介绍不同的艺术家,比如“佛罗伦萨画派”章节,排在文艺复兴三杰前面的有乔托、多纳泰罗、波提切利等人,在他们后面的布隆齐诺、柯勒乔和帕尔米贾尼诺,“北方文艺复兴”部分则依次讲述凡·艾克、丢勒、荷尔拜因、博斯和勃鲁盖尔家族。

时空两大轴一确定,整个框架就一目了然了。

第二个好,好在晓畅。

“晓畅”可以理解为两层意思:首先自己得明白,然后还得有能力流畅地说出来。

杨好从儿时开始就喜欢阅读文学、哲学和艺术,本科学的电影剧本写作,研究生读的比较文学,留学英伦期间,拿的是英国圣安德鲁斯大学艺术史和伦敦苏富比学院艺术商业的双硕士学位;不仅大量阅读、研究和观看文艺复兴,她本人也是一个古典艺术的年轻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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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好

这些经历虽然算不上得天独厚,但无疑让杨好具备更好的知识基础、观察视角和判断力,去讲述和谈论文艺复兴。

第三个好,好在丰富。

由于采用的是个案研究的方法,因此它既避免了诸如断代史或社会史那种多线索交叉并存带来的阅读负担,又能为读者提供关于某一艺术家更为纵深的理解,与此同时,作者也更容易有条理地辩证、释疑或表达自己的观点。

以波提切利为例——我们多半已经看过他的《维纳斯的诞生》,知道维纳斯诞生于海上的贝壳,左右两边分别是西风神和花神,不过,让我们看看杨好是怎么阅读这张绝世名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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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提切利,《维纳斯的诞生》

在波提切利的这幅《维纳斯的诞生》里,维纳斯的形象脱胎于古典雕塑,但是波提切利有意挑战了雕塑。在曼特尼亚的维纳斯形象中,维纳斯虽然右脚抬起,以左脚为支点,但她是在中轴线上。在波提切利的画中,维纳斯的中轴线是倾斜的,试着在画的中间用铅笔画一条线,就会发现它不科学,雕塑无法在这样的动态中立足。

也就是说波提切利注意的是艺术中不同类别不同成果的对比,这再次涉及到文艺复兴的重要术语“Paragone”,即“相比较论”。文艺复兴的艺术家们总在争执用哪种材质来表现一个题材是最优秀的,在《维纳斯的诞生》中,显然波提切利在用雕塑和绘画作品做比较,他的结论是:我绘画能做到的,你雕塑做不到,但是你雕塑能做到的,我的绘画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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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纳斯的诞生》局部

接下来,作者继续分析维纳斯所诞生的那个贝壳:

……维纳斯从主神宙斯的生殖器里诞生出来;后者被艺术化处理成贝壳的形状,代表男性也代表女性,代表神性也代表理性。

维纳斯从主神的生殖器里诞生,却拥有如此洁白无暇的身体,这一视觉意义要联系文艺复兴时期流行的人文理论——新柏拉图主义来看。当时美第奇家族以及美第奇身边的人文知识分子圈都迷恋新柏拉图主义。新柏拉图主义蒋维纳斯分成两部分:天上的爱与人间的爱,也就是提香那幅著名的《天上的爱与人间的爱》的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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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纳斯的诞生》局部

如杨好所解读的,在波提切利这里或从他开始,具体的形象可能不仅代表一个人,同时也代表一种哲学,而以哲学的观点来看同一画作中的花神——作者从花神的名字Horae出发,进一步解释“Horae是hour的词根”,因此花神是一个有着四季形象的季节女神,同时又因为四季中春天是万物复苏的季节,因此当她是春天女神的时候,又衍生出花神“Flora”这个罗马名字和“Chloris”这个希腊名字——在《维纳斯的诞生》这幅画里,包括在波提切利的另一幅名作《春》里,Chloris和Horae都同时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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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提切利,《春》

在杨好的书里,你会了解到波提切利所受过的金匠训练,以及这一训练对他优雅、细致和柔美风格的影响,你会了解到他跟文艺复兴最大的艺术赞助人美第奇家族的关系——他如何受美第奇宠爱,而当美第奇家族被敌人萨佛纳罗拉(Girolamo Savonarola)赶出佛罗伦萨后,波提切利又如何被迫或主动地修正自己的信仰,改变自己的艺术风格——他甚至在萨佛纳罗拉统治时期焚烧了自己大部分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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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提切利,《女子肖像》

波提切利终生未婚,但他迷恋一位名叫西蒙内塔·维斯普希(Simonetta Vespucci)的女性并为她画下了一张足已流传千古的理想肖像《女子肖像》。波提切利晚年悲惨孤独,甚至一度归于沉寂,直到19世纪拉斐尔前派的画家才重新把他抬出来,让他重获艺术史的荣耀和名声。

所以,在《细读文艺复兴》里,你能看到艺术家的生平,他们的来历、职业生涯和最终的归处;能看到对经典作品的溯源、辩证和解读,能看到她对文艺复兴的总体观点和某些时刻突然生发的感性表达——当你读这本书的时候,你就像在听她的文艺复兴讲座——虽然本书的确脱胎于她在中央美术学院所讲授的专题课程。

在本书的前言中,杨好如此写道:

视觉训练时解读艺术史很重要的一部分,它既为我们揭晓看不到的真实,也为我们掩盖看得到的幻象。在学习艺术史、研究艺术史、解读艺术史的过程中,我们往往不断寻找真相在哪里,是否有真相的存在。在这样的语境下,简单地将文艺复兴英雄化,视作人的胜利,或是不加判断地处处与心灵宗教勾连,讲述的只是个人想象中的文艺复兴。

在杨好看来,文艺复兴是“一段被命名的历史”,它从不神圣,也不世俗,但是在国内,它往往变成一种“被定义和被误解的常识”,它变得极其流行,也易于搭配,满足旅游者、艺术爱好者、附庸风雅者、文艺卫士或今天时代的“局外人”的种种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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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实物图,装帧设计都非常好,平摊时没有自动合上的问题

在信息时代,文艺复兴的视觉图像总比真迹传播得更广更快,“我们在看到作品真迹之前,往往已经认为自己了解了它的全部,”她说,“这时,图像和图像塑造的想象会迅速扩张为个人生活方式以及装饰元素,并被我们快速消费。”

“我们不仅消费艺术品,我们也在消费艺术史。当对艺术史的消费开始成为一种有品位的炫耀和谈资的时候,欣赏艺术标准的建立又显得必要而迷惘。虽然更多的时候,我们误将艺术常识当作艺术标准去学习,我们忘记了,艺术从来不是习得的。”

那么,话说回来,杨好自己又是如何理解文艺复兴的呢?

“在我的系统定义里,文艺复兴是历史,是状态,是风格,是修辞,是语境,更是时代精神(zeitgeist)。”

但是唯独,如她所指出的,“我依然希望者并不是关于艺术史常识的普及”,“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文艺复兴一旦在当下被常识化,文艺复兴就丢失了自己的现代性,那将是一件悲哀之事。”

作为一个读者,我对阅读《细读文艺复兴》最大的感受就是舒服、亲切,如同回到人人都有风度的某个时代,被得体地对待——如果说文如其人,倒是有一个小例子可以佐证本书给我带来的舒适感受:第一次拜访杨好的工作室并参观了她的个人收藏后,临走时她一路送我出门,又送至电梯,最后还不免要吩咐工作室里的一个师傅:您送客人下电梯,再指点他怎么走出小区吧。

不得不说,这种彬彬有礼,真是太过久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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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